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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渝川网易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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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的欧洲如何遭遇价值观挑战?  

2016-11-14 11:25:56|  分类: 书评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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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黑暗大陆
豆瓣评分:7.1分(22人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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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世纪的欧洲如何遭遇价值观挑战?

                          /郑渝川

所评图书:

书名:《黑暗大陆:20世纪的欧洲》

作者:(英)马克·马佐尔

译者:赵博文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

出版日期:201610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后果是惊人的。这场大战造成近千万人死亡,战争末期的大流感带来的死亡人数更是以千万计(同样应解释为战争的后果,因为开战摧毁了主要交战国本来薄弱的公共卫生防疫体系)。捷克历史学家托马斯·马萨里克曾感慨道,一战将欧洲变成了一个“巨大墓地上的实验室”。俄罗斯艺术家伊尔·李斯特斯基的看法是,世界大战迫使人们审视所有的价值观。很多历史学家都评价指出,一战打破了20世纪初欧洲人的自信和傲慢,文明理性在战争冲动面前显得是那样的脆弱而不堪一击。

但当时的人们并没有想到,欧洲还将在这之后继续扮演人类价值观实验室的角色。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工业革命造就了欧洲的繁荣,19世纪更迎来了欧洲殖民扩张的顶峰,将英法比等国的控制范围相加,那就接近于整个世界。欧洲人在当时有足够的理由相信霸权将自此持续,并深信这种力量来自于更为强大的价值观。在当时,只有欧洲才能对外输出价值观,新兴的美国还未曾释放出其爆发增长的潜力。一战撕裂了价值观,但这完全可以被解释为地缘政治矛盾和君主国家罔顾长远利益的短视的结果。一战之后,多个帝国被终结,一大批民族国家成立,且大多采用民主政体,似乎又让欧洲重新回到了引领世界发展的正确轨道。

真是这样吗?20世纪20年代的欧洲各国,都出现了民主制政治的混乱和低潮。欧洲从来不具备美国那样的同化其他民族移民的能力,这使得很多新独立成立的国家运行民主制政治,必须要以排除少数种族、民族族群的权利为代价。而在英国、德国、法国等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基于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排外情绪对于公共政策的影响显而易见。排外情绪,将因为经济困难逐渐升级为剥夺公民权利的政策、驱逐政策、杀戮行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排外情绪非但没有因为纳粹屠杀犹太人和东欧其他民族的罪行曝光而被消弭,恰恰相反,从中欧、南欧到东欧,以清算纳粹为名而展开的对弱势族群、少数种族、民族的清算甚至屠戮,仍在不断上演。

尽管这之后欧洲进入了一个更趋包容开放的阶段,思想家引领公众开始不无痛苦的反思历史教训,很多国家的社会真正意义上平等接纳了少数种族、民族族群,代表着民主价值观的推行由虚转实。然而,20世纪80年代之后,欧洲各地的右翼保守势力甚至是极端化的民粹排外势力卷土重来,越往后,本地化、本国化的民粹排外情绪越为浓厚。尤其是最近几年来,因中东、北非战乱,大批移民进入欧洲,再度激化了这方面矛盾。是坚守包容开放,并需多元,民主自由的价值信念,还是重归服务本国主体族群,将移民拒之门外,两大政策路径的薄弱之处都非常明显——选择前者,正如我们近年来通过新闻所看到的,德国等欧洲国家大量接纳外国移民,并没有经过民众授权,与本国民意截然相悖,而是这些国家自诩的价值信念驱动下,政治精英的决策行为,短期结果也非常糟糕,即因少数移民引发的社会骚乱、治安案件及意识形态矛盾,引发社会体系剧烈波动。由此产生的结果,只能是这些国家本国主体族群与外来移民族群之间的裂痕加深,就像是一战之后、二战之后,因为大国博弈的结果,许多迁徙甚至是强制安置在一些国家的少数种族、民族族群,与所在地主体族群形成的尖锐矛盾那样。但要是选择后者,则意味着整整一个世纪之后,欧洲各国自诩的价值理念,仍然无法敌过生存空间和资源考量之下,各国主体族群的现实选择。

其实,在一战结束后,欧洲人就探索在民族国家之上建立国家共同体,以从源头上制止国家冲突,裁决国际争端。由此诞生的国际联盟的运转却很不成功,被证明无法遏制20世纪30年代德国、日本、意大利等法西斯国家的侵略,甚至连欧洲大陆上的一些小国家戕害少数种族、民族族群也无法管住。二战结束后诞生了联合国,欧洲主要国家搭建了欧共体,后来发展为欧盟。苏东阵营解体后,除了巴尔干战争,并没有引发过大的震荡,而原中东欧国家也被整合进入欧洲大家庭,足证欧盟这一国家联合体的运转有效。但有效运转不等于长期维持,福利国家体系在20世纪50-90年代是成功的,欧洲主要国家可以通过经济重建并拥抱新科技革命来支付福利成本,但在20世纪90年代之后,这一形势发生了很大逆转,加之欧盟变得更大,富国支援穷国不得不背上更重的负担。曾多个世纪孤立于欧洲大陆的英国,20世纪60-80年代努力朝着欧洲大家庭靠拢,却在当下选择退出欧盟,这会否成为多米诺骨牌的开始?人们不由得忧心忡忡,欧洲联合,共同繁荣,持续和平的愿景会不会再次发生逆转,黑暗大陆的历史会否重演?

英国历史学家、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历史学教授马克·马佐尔所著的《黑暗大陆:20世纪的欧洲》,重新梳理了20世纪欧洲史,讲述了民主自由等价值观信念在这个世纪遭遇重创,并反复上演剧烈转型和重构的过程。在马克·马佐尔看来,今天的欧洲的一切问题,仍要追溯到20世纪。人们曾一度得到了很好解决的问题,事实上只换得了维持敷衍的局面,以至于利益争夺之下,包括主权国家、国家共同体在内的各大利益主体,会迅速抛开被认为是巨大束缚的价值观信念,选择最为现实、最能为短期难题解困的行动方案——而这种行动,正如20世纪30年代,希特勒选择的纳粹主义,德国人民选择的希特勒,尽管看上去能够解决短期问题,还可能创造某种意义上的惊喜,却会额外引发更多问题,需要耗费更多成本和时间来善后。

《黑暗大陆:20世纪的欧洲》是一本能够帮助读者理解欧洲历史和现实问题复杂性的佳作。这本书开篇着眼于20世纪前30年,即一战战前、战中,以及战后的十来年,民主这一政治和社会价值在欧洲大陆遭遇的危机。墨索里尼开创的现代法西斯,而俄国十月革命创造的新政体,都从不同侧面衬托出欧洲民主国家的积弊。书作者指出,20世纪20年代是欧洲人对民主失去信心的重要时刻,这也可以解释之后的30年代,纳粹以超高支持率在德国获得权力,以及展开针对犹太人的清算。值得注意的是,经济和社会危机催生保守右翼,这一逻辑在20世纪20年代就已显露无疑,人们曾以为经过二战后的几十年发展,让上述逻辑被彻底埋葬,事实却截然相反。

《黑暗大陆:20世纪的欧洲》书中解释了欧洲民族问题为何会在20世纪20-40年代进入一个无法得到和缓解决的危险阶段。书作者指出,19世纪是民族主义勃兴的世纪,因为此剥蚀了奥斯曼帝国、奥匈帝国和沙皇俄国等传统帝国的少数种族、民族的情感基础。所以一战的结果无论,都不会改变这些传统帝国走向崩溃的结果。民族自决权在20世纪成为现实的政治选择后,尽管起到了解放被压迫民族的积极作用,但也造成更为广泛的民族压迫。书作者也提到,同样是匈牙利等国家,战后独立之后留给少数种族、民族的空间和权利,比奥匈帝国时期还要少。大国容忍其他国家在民族主义问题上作出不利于少数种族、民族的选择,事实上就必然造成民主自由作为价值观信念,不被其他国家的民众所信任。

20世纪30年代,欧洲大陆风行优生论,这一论调很快被异化为基于种族等级的差序权利论,低等种族、民族及社会体系中的穷人甚至被大批量的剥夺生育权。而在这时期的苏联,尽管相较西欧国家推出了更为进步的性别平等政策,却因劳动力匮乏很快开了历史的倒车,妇女仍被界定为生育机器。1929-1933年经济危机让前述矛盾在短时期内被激化,连美国和英国这样历来崇尚自由放任的国家,都出现了不在少数的法西斯主义者。罗斯福新政的最大意义就是避免了美国走上德国式道路。

《黑暗大陆:20世纪的欧洲》书中在谈到希特勒掌权期间所推进的以保障本国主体种族利益为核心的政策时就指出,纳粹德国希望营造的各种族、民族重新分离居住生活的所谓新秩序,注定是不可行的。希特勒的心血来潮让欧洲很多个种族、民族之间的仇恨被进一步放大,几十年后发生的巴尔干战争就是后果之一。书作者提醒指出,尽管纳粹的疯狂政策主要源自希特勒本人的创意,但从当时欧洲各国甚至美国的反应来看,狭隘并接近于民粹化的种族、民族主义在那个时代相当流行。这些极端的思潮和思维方式,会随着二战战后的民主化进程而暂时消弭,却没有消失。理解了这方面问题,我们就会对最近几年、十几年里欧洲一些国家的民粹化民族主义潮流形成更为确切的认识。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二战战后的民主化进程,其动力首先来源于反殖民民族民主革命。同盟国经过艰苦斗争法西斯国家,但英法等战胜国战后立即陷入尴尬,因为它们既需要恢复和完善国内的民主自由(这也是与苏联展开意识形态竞争的需要),却不愿意在它们的殖民地体系中赋予同样的权利(这会造成欧洲国家主体民族失去其地位)。反过来说,当亚非拉一大批原先的殖民地独立为民族国家之后,这也为英法等传统殖民国家深化民主建设创造了可能,它们不必再担心本国主体民族被殖民地人民盖过。基于现实利益考量的民主选择,当然会在利益格局发生转变之后,遭遇制度重新设计的压力。书中也谈到,20世纪70年代,技术进步带来的“技术性失业”(凯恩斯语)开始全面在欧洲大陆呈现,这时尚可以以国家福利的方式避免政治动荡——40多年后的今天,当德国等富国开始拒绝为穷国不负责任的福利体系埋单,欧洲联合的前景和信念都遇上了最最可怕的挑战。


本文发表在《文汇报》11月14日

http://wenhui.news365.com.cn/html/2016-11/14/content_4870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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